囡囡# 《囡囡》 雨落在青瓦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屋顶轻轻撒了一把豆子。我撑着伞站在巷口,看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石板路。七月的江南,梅雨未歇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樟木气息。 “囡囡。”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我转身,看见一位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廊下,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糖芋苗。她的眼睛浑浊却带着光,那样看着我,仿佛隔了一整个时代的烟雨。 “您……认识我?”我迟疑地问。 老人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“我怎么会不认识你?你出生那年夏天,你妈妈抱着你来我店里买过糖芋苗。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儿大。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你妈妈喊你‘囡囡’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 囡囡。妈妈也是这样叫我的。 可我从未见过这位老人。我来这座小城,是因为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一张泛黄的明信片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“囡囡,回来看一眼老槐树吧。”字迹潦草却熟悉——是母亲离开故乡三十年后,第一次提起她的过去。 母亲生前从不谈她的故乡。她像个没有来处的人,独自在北方生活了大半生,直到去世。而我,就像一棵突然被连根拔起的浮萍,第一次想要找到自己的根。 “进来坐。”老人说,“你妈妈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天。” 我跟着她走进老屋。屋子里很暗,只有一方天窗透进灰白的光。墙角有一架老旧的缝纫机,桌上摆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——梳着两条麻花辫,笑得像春天的花。 “这是她离开前拍的。”老人说,“她说要去北方,去找一个能安放梦想的地方。这一走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” 我拿起那张照片,手指摩挲着相纸的边缘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囡囡,有一天你会看到吧?妈妈曾经也是勇敢的。” “她……为什么离开?”我问。 “因为这里太小了。”老人望着窗外,“小到装不下她的心事。也因为你外婆去世后,她就成了一个人。” 我忽然明白了。母亲离开,不是抛弃,而是选择。就像多年后的今天,我来到这里,也不是为了质问,而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——一个关于来处与归处的答案。 “囡囡,”老人突然握住我的手,“你和你妈妈真像。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微微往上翘,像月牙儿。” 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落下来。三十年来,第一次有人告诉我,我和妈妈很像。 “后街的老槐树还在吗?”我问。 “在。”老人说,“只是老得不行了,像个弯了腰的老头子。但每年春天,它照样开出满树的白花。” 我站起身来,说想去看看。 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。我走过那条老街,经过一家卖糖芋苗的小店,经过一座爬满青藤的老石桥,终于看见那棵老槐树。 它老得已经有些佝偻了,树皮斑驳,枝干上长满了青苔。但新生的叶子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着光,每一片都像在说话。 我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纹路。然后我蹲下来,在树根旁边,看见了母亲的名字——她离开前,最后一次在这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。 旁边还有两个字:囡囡。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滴在那两个字上,溶进了树下的土地里。 原来,我从未离开过她。只是现在才找回归家的路。 多年后,我也离开了那座小城。但我知道,无论走到哪里,老槐树都会在那里开花。而妈妈的囡囡,也终于听懂了那声呼唤,在每一个下雨的黄昏,在一碗糖芋苗的甜香里,在一枚泛黄的相纸背面。 原来,所有远行,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回来;所有遗忘,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记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