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满# 不满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林远又醒了一次。 不是那种被噩梦惊醒的猛然,而是像一具早已设定好时间的机器,在黑暗中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。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,从墙角蜿蜒而下,恰好停在他视线的正中央。他已经看了它整整一年——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,房东说会修,后来再也没提过,他也再没催过。 他翻了个身。 身侧的被子冰凉平整,像一块没有墓碑的墓地。手机屏幕亮起来,没有新消息,没有未接来电。朋友圈里前同事发了张聚餐的照片,九宫格,每一格都笑得灿烂。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划过去,又划回来,点了赞,然后迅速撤回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撤回,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——只是胸口那里堵着一团东西,像一颗煮过头的蛋黄,噎在喉咙和胃之间,不上不下,带着一种钝钝的痒和酸。 又是不满。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插在他生活的锁孔里,怎么也拧不动。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例会。总监站在投影仪前,用那种被反复消毒过的语调宣布新的考核制度。“竞争才能带来活力,”总监说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像探照灯一样公正而冷漠。林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,他觉得热,但没有动。身边的同事们都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,笔尖沙沙作响,像一群蚕在啃食同一片桑叶。没有人抬头,没有人提问,没有人表达不满。散会后他在茶水间听到两个人低声议论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愤怒,但一听到有人推门进来,那愤怒立刻被收进保温杯里,变成了云淡风轻的“天气不错”。 他讨厌这种默契。他更讨厌的是,他自己也是这种默契的一部分。 坐在工位上,他面前十四寸的屏幕亮着,一个Excel表格占据了全部视野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过他的瞳孔。他盯着单元格里那个红色的负值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却没有敲下去。三秒钟,五秒钟,十秒钟。最后他按下Ctrl+S,保存,然后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,打卡下班。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玻璃幕墙,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把手里的公文包扔出去,砸碎某块玻璃,听听那碎裂的声音。但他没有。他把公文包夹得更紧,低头走进了地铁站。 现在他躺在凌晨的黑暗里,听着楼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——楼上那对夫妻又开始吵架了,压抑的、闷响的争吵,像隔着一层棉被在砸墙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和母亲也是这样吵架的,关着门,压着嗓门,用最克制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。他蜷缩在自己房间的被子里,把枕头捂在耳朵上,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、无处安放的愤怒——对父亲,对母亲,对这个家,对一切。 可是那愤怒最终变成了一滴眼泪,无声无息地浸进枕芯里。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了。林远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着。他坐起身,拿起手机,屏幕上的时间变成了四点零二分。他有三个未接来电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手机放回床头柜,起身走向卫生间。 路过客厅时,他看见茶几上搁着一本上个月买的书,只翻到第十七页,扉页上还用铅笔写了一句话:“我应该感到愤怒吗?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它擦掉了。 或许明天,他会试着把那本书读完。或许明天,他会给那个陌生的未接来电回过去。或许明天,他会在例会上抬一次头,问总监一个问题。 但也只是或许。 水流哗啦啦地冲进洗手池,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忽然觉得,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连不满都不知道该对谁表达。